編者按

梵高說：“沒有比對人類的愛更富于藝術性的事業”。”無疑，詩人的愛總是最深摯的。對大地的熱愛，對泥土的熱愛，對并不完美的人世的熱愛……唯其愛才能使其在熟悉的生活裡看到并不凡俗的生命的焰火，找到與人生運命相抗衡的生命之光，從而完成一種心靈的皈依。

犁痕是一位位地地道道的農民詩人，他的詩多以熟悉的生活為詩寫的題材，土地、莊稼，劃破泥土的犁痕……是其詩歌永不謝幕的主題和意象。這一組“北山梁”仿佛一道道味道醇厚的“東北農家菜”，看似相近的“食材”卻翻新出不同的品類和味道，而其中調味的主料是深情。“北山梁與我有着血緣關系/我的身份與這裡的草木一緻”詩人以卑微的草木之心去看待生活，寫意故鄉，并把那筆端流瀉的愛化作滋養生活的血液，豐潤每一個平凡而真實的日子。

——現代詩主編：海戀

作者簡介：孫玉平，農民，吉林松原人，魯迅文學院第27屆少數民族作家班學員，首屆魯迅文學院吉林作家班學員，吉林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發表于《詩刊》《民族文學》《詩選刊》《作家》《詩歌月刊》《星星》《延河》《兒童文學》《草堂》《草原》《揚子江詩刊》等。

北山梁的獵物（組詩）

孫玉平

●這多好

每一次爬到北山梁的高處

有多少苦悶的心事也就随風散了

多少不能了的事也都了了

把所有的草木都認作死者的亡靈

那些曾經叫過爺爺奶奶，叔叔或者兄弟的親人

疑似他們都還活着，這多好

北山梁的陽光一直是暖的，随手一指

這邊是李家溝，那邊是孫家窪

再熟悉不過了，想想當初的那些人

都早早的不在了，而他們

給這些田地取的名兒還在沿用，這多好

炊煙依舊飄入莊稼久久不散

多像伸出去的手掌上磨出來的老繭和結疤

一圈一圈的不肯脫落

●北山梁的獵物

在我無處可去的時候

就常常走上北山梁

北山梁已是鳥獸全無

再也不是先前的樣子了

可我還是能看見，落日的餘晖中

有一隻豹子奔突而去

有幾隻振翅的大鳥極速地沒入了山林

每每這個時候，我都在想

在那光中，會不會還有一隻更大的野獸

蹲在那，睜大一雙圓眼緊緊地盯着我

把我認做今日裡最好的獵物

光慢慢消失了

眼前的一切消失了

我的恐懼也消失了

老榆樹伸出去的幹枝上挂着幾片幹透了的葉子

在晚風中悠然地晃動，那聲音

與寺廟檐角上風鈴傳出來的聲音

是那麼像

那麼像……

●老榆樹

北山梁的老榆樹做過犁和牛轭

他一直認定自己是一把上好的樂器

記不清多少年了，風

摩擦着他幹硬粗糙的皮

度着他的悲喜，直到有一天

老木匠帶着鋸和墨鬥，圍繞着他

在雪地上踩出淩亂的腳印

他知道等來了最信任的人……

刨花裡抽出萬千琴弦

火焰發出勾魂的音響

●再寫北山梁

——兼至妻子

北山梁與我有着血緣關系

我的身份與這裡的草木一緻

與牧羊的劉二哥一緻

我們慢慢地活着

我們又慢慢地老去

年輕時看梁，滿坡的杏花和榆錢兒

年老了看北山梁的落日，像讀一封舊信

其中的段落寫到一個遠來的姑娘

和我一起趕着牛車，把北坡的苞谷運回南坡

還寫到透風的屋舍，生米煮成的熟飯

一處院落，兩個女兒，雞鳴狗叫的生活

對于北山梁和你，我有着窮盡一生的吟唱

多少次為你構造過的幻境

都被幹澀的風沙打回了原形

苦痛總是多過歡愉

●天空下

在北山梁靜坐，一直想着

哪一種草才會是我的來生

是一株狼尾草或是一株野燕麥

還有那根白了發，腰身挺直的蘆葦

如果這些都不是

那一定是我叫不上名字的草了

它們連成一片，滿山坡都是

它們矮小，無欲無争

也最無憂，再大的風

也無奈于它們

如果我成了它們中的一員

那該有多幸運啊

沒有卑賤之分，更不用去羨慕

誰開了花

誰結了果子

哪怕一場野火燒了，也不害怕

它們有着生生不息的命

●小謠曲

十天後出門會遇見春風

二十天後出門會遇見桃花

還有一個月就是清明

清明種上小麥

谷雨種上花生

遇見樹下躲雨的人

不要喊他，喊了也不會應

他在關注一隊螞蟻

使勁地拉回一隻肥肥的青蟲

●入林記

今日雨水

順着荒徑入林

借用一具空懸枝頭的鳥巢

給天空拍照

從殘雪折射出的一束光中

把孤獨的鳥巢看成了籠子

把樹林看成了一張網

起風了，下雪了

又把紛飛的雪花看成了百鳥

把一片枯葉兒看成了起飛的老鷹

而北山梁披着一件紅紅的袈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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