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采訪的過程十分漫長。曲志正襟危坐，說話很慢，差不多要記者問一句才答一句。他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一直耷拉着頭。隻有當記者委婉地問到一些較為敏感的問題時，他才會昂起頭，提高分貝為自己辯解。可當他發現周圍的人都扭頭注視自己時，則會立馬低下頭，連聲說抱歉。

　　窮小子愛上富家女

　　從遙遠而窮困的農村考到重慶讀大學的那一年，我20歲。

　　很長一段時間裡，城裡的繁華讓我很不适應。在老家，我是成績最拔尖的，從鄉親們的嘴裡總能聽到對我的溢美之詞，在大學卻顯得那麼不起眼，生活幾近灰色。在這裡，無論成績多麼出色，隻要不夠活躍，都不會被人注意。我就是這樣的人，沉默寡言，業餘時間除了看書，幾乎沒有别的愛好。

　　大學生活很單調，尤其是我們理科生。寝室的同學們最喜歡的事就是熄燈後聊女生。在所有女生中，琴（化名）是我們最常提到的女孩子。她漂亮、高傲、學習成績好，家裡非常富有。很多男生都半開玩笑地說，娶了她少奮鬥20年。

　　大一結束時，我獲得了一等獎學金，三百多塊。對我來說，那是一筆很大的數額。領獎時，琴排在我後面，她考了第二名。我從台上下來時，琴正好走上台去。我們交錯走過，從不正眼看我的她，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我陶醉了。

　　異鄉的風呼呼地掠過我的頭頂，我感到那風帶着愛情的氣息，向我襲來。當夜，我在學校操場上瘋跑到大半夜。我天真地認為琴看上我了。那夜，我的心在昏黃的路燈下澎湃了，對我來說，琴就像天上閃爍的星子，誘惑着我。

　　我陷入了對琴的瘋狂愛戀之中。我用獎學金給琴買了一個手提包。雖然有些心痛，但是看見琴吃驚的樣子又感到了某種甜。從此，除了學習，她就是我生活中的唯一的主題。

　　記者？是不是太“孔雀”了？

　　曲志（低下頭，非常小聲地說），後來也證明她對我也不是沒有任何感情的。

　　記者“任何感情”，可是感情這個詞太寬泛了，跟“愛”有時沒什麼關系。

　　曲志（顯得局促不安，使勁地搓手）……

　　我自卑得沒有任何尊嚴

　　從那之後我利用一切機會接近琴。在我走出山溝前，對于聖誕節、情人節之類的節日，隻是有個隐約的概念。但有了琴，我渴望天天是這樣的節日。哪怕我隻能從牙縫中擠出幾塊錢，給她買個棒棒糖，對我來說都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大學期間，我拼命學習，為的是拿到一等獎學金，既能讓人對我刮目相看，又能拿到不菲的獎金。我利用寒暑假做家教、做暑期工，給很多公司做廉價的促銷員，隻為存一點點錢給她買禮物，博紅顔一笑。

　　琴在學習上虛心向我請教，給她講解時我偶爾會深情地看着她，嗫嚅着贊揚她。真的，你們也許永遠不會明白，當你很愛很愛一個人時，有時會很自卑。我在琴的面前，自卑得沒有任何尊嚴。對她的要求從來都是有求必應。不過她也從未向我提過任何過分的要求。

　　我會在她生日時送上一大捧玫瑰花，為此我要省吃儉用3個月。也會在情人節給她送上昂貴的巧克力，這需要我一個假期打工的辛勤付出……很多次，琴都叫我不要這麼辛苦的打工。她說，我最該做的還是學好自己的專業。可是我做不到把付出的感情戛然停住，而是拼命想生硬地寫下一個驚歎号。漸漸地，琴開始疏遠了我，甚至躲着我。

　　所有的一切在同學們看來都是笑柄，直到近年開同學會，他們偶爾還會舊事重提。我表面不露聲色，内心則痛苦莫名。

　　畢業前夕，一家銀行簽了成績一直優異的我。那年7月，琴主動約我去喝茶。我欣喜若狂，以為自己3年的付出終于有了回應。然而，她告訴我，我做的一切她都明了，但很不喜歡我用這樣的方式去愛她。如果我能量力而行，也許她早就接受了我。琴說我的虛榮與瘋狂讓她感到害怕，她需要能與自己平等對話的戀人，而非一個委曲求全的人。最後她說，愛一個人應該注意自己的姿态。

　　說完，她結賬走人。走時對我輕飄飄地揮了揮手。

　　記者？作為一個努力奮鬥從大山裡走出來的孩子，你更應該做的是勤工儉學減輕家庭負擔吧？

　　曲志（提高了聲音，有些着急地為自己辯解）。難道大學生就不該有自己的愛情？

　　記者“量力而行”與“愛的姿态”，言下之意已經很明顯了，求愛也得看自己的實力吧？

　　曲志（像是自言自語）？給她講解習題？還是繼續暗戀？

　　記者，而在于你真實的心意。琴當初找你給她講題，無形中是給了你機會，可是你不合适的追求方式卻毀掉了這個機會。

　　曲志，現在想來是我的狂熱吓跑了她。

　　“鳳凰男”的愛情“面子觀”

　　懷揣着對琴的莫名思念，我去了銀行工作。那些年，除了努力工作，我一直在咀嚼她的話。也許是我命好，第三年，無權無勢的我居然在兩派領導的明争暗鬥中獲了利――坐上了信貸科科長的位置。

　　我的生活從此發生了質的飛躍。這一轉變又讓我很久沒能回過神來。就在我坐上這把椅子後，突然嘗到了前所未有的甜頭，求我辦事的人越來越多……

　　在這之前，我接觸女性的機會并不多，加上我本身就是個内向的人，不讨女人喜歡。自從我手裡有點小權後，主動接近我的女性越來越多。這期間我也不鹹不淡地談過幾個女友，都無疾而終。

　　2005年，我們單位來了幾個實習生。負責人事的同事對我說，要給我們部門“塞”個人進來，叫我去看看誰合适。

　　在幾個實習生裡，我一眼就看見了與琴長相相似的範薇薇（化名）。幾乎沒有猶豫，我點了她的名字。

　　薇薇是個懂事乖巧的女孩子，很快就在我們部門得到了同事們的認可。有時我也會帶上她出去應酬。也許是出于對我的感激，或者出于下級對上級的尊重，薇薇總是把我照顧得很好，好幾次都是她把喝得爛醉的我扶回家，把我安置妥當後再走。

　　一段時間下來，我發現自己喜歡上了她。我想到琴說的愛一個人要注意姿态，那是前車之鑒。而今的我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傻小子了，我應該有面子地愛。

　　記者，還是僅僅把她當作琴的影子？

　　曲志（沉默了一會兒，以較慢的語速說），後來我發現她比琴更吸引我。年輕時沒想過去了解一個人，憑着一股子熱情就愛上了，算是迷戀吧。可是這一次不一樣，嚴格地說，這才算我的初戀。

　　她毫無保留 我高高在上

　　我嘗到高高在上享受愛情的甜頭。對薇薇，我當然是愛的。我也會在心情特别好時送她一兩件禮物，她就會高興得像個孩子；主動約她吃飯也會讓她花上幾個小時精心妝扮赴約；一兩句甜言蜜語也會讓她非常感動……我們之間的一切，就像當年我與琴，隻是角色互換而已。

　　薇薇3個月的實習期結束後，為了避嫌，我把她介紹進了朋友的公司上班。半年後，我們住在了一起。

　　她從不過問我的工作。隻要我沒有說不回家吃飯，薇薇都會拒絕朋友和同事們的邀請，做上豐盛的飯菜等我回家。很多時候我都忙得忘記給她打電話，深夜回家總是看見她歪倒在沙發睡着了。每當這時，我都會非常内疚地抱她上床休息。可她醒來後的第一句話總是“你吃不吃宵夜？我給你弄點”。

　　說實在，這樣的女人，任誰都會愛。我也不是内心有什麼陰影，隻是我總覺得現在我的條件好，就該享受多點，她就該付出多點。薇薇對這樣的生活沒有任何怨言，她曾說就是喜歡我忙的樣子，讓她感覺自己愛的男人是有能力為我們營造幸福未來的。她對我毫不保留地愛着。今年年初我帶她回家見了我的父母，父母對她贊賞有加。我想着今年結婚的人太多，過了這個高峰期，我們就結婚。她那時含羞帶笑，幸福地答應了我這不算求婚的求婚。

　　記者？

　　曲志，因為我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努力打拼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記者，覺得她可能是沖着你的錢和地位來接近你的？

　　曲志（反應很快，接過話就說），當時她一個實習生，靠近我，你說我會怎麼想呢？不過，經過長期相處，我知道她不是那樣的人。

　　記者，你的虛榮心和自尊心得到極大的滿足了吧？

　　曲志（扭過頭，有些回避）……我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好。

　　記者，你就沒有思考過對薇薇的愛的方式麼？這不是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了麼？

　　曲志（突然提高了聲音，當他發現周圍的人都扭頭看他，又低下了頭），可是我做不到。如今我今非昔比，你不能叫我再像以前那樣為博紅顔一笑而傾盡全力吧？那不知道多少人看我笑話。

　　記者。

　　曲志（有點惱羞成怒的感覺）。我要是知道，還找你說這些幹啥？

　　她說她是老鼠 我是貓

　　故事本該以“王子”與“灰姑娘”最後結婚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作為結束。可就在上個月，薇薇收拾了自己的行李走了。

　　我在電腦裡發現她留給我的一封信。她說在這場愛裡，她隻是一隻老鼠，我是貓。我高興時會疼愛她一下，不高興時，可以完全不尊重她。兩年多來，她一直渴望用自己的柔情感動我，然而就算我向她求婚也隻是一種施舍。而她，受不了這樣的施舍。

　　她拿走了我們的合照，辭掉了工作。我向所有認識我們的人打聽她的消息，可是沒人知道她的去向。我去她父母那裡找她，老人家反過來問她在我那裡幸福不……

　　我知道薇薇肯定很傷心，我也意識到自己的不好，我想向她道歉。可是薇薇，你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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