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愛情最怕遇上的,就是時間和死亡。
這是天災,沒奈何。
還有一種,勉強算是人禍。
那就是誤會與背叛。
更有一種,是交疊着歉疚與忏悔的有緣無分——兩個人都從對方的角度去考慮,要麼沉默無聲,要麼消失千年。總之,我不想再擾亂你的生活。
受訪人:周芸,女,56歲,患有眼疾,無子女,離異多年。有人給她介紹過老伴兒,卻都被她婉言謝絕了。誰也不知道她心裡究竟在想什麼……殊不知多年以來,周芸始終都沉浸在自己的愛情記憶裡,始終是。
周芸獨白:
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鐘良對我說過的任何一句話。
他也是,很多話,擱在心底,即使沒有說,我也能懂。
那是獨屬于我們那個年代的無聲的愛情,你們現在的年輕人理解不了,也不可能明白,一個人怎麼可以用這麼多年的時間去完成一段建立在心靈與心靈之間的愛情?但我們可以。
那時候的人,往往注重心靈要遠遠大于注重感官,現在的人,剛好相反——
上個月鐘良回來了。
這是他二十年後第一次回天津,也是他第一次提出要見我。
他是要到北京順道開一個學術會議,然後特意為了我,才輾轉回的天津。
我們已經二十年沒有見面了,二十年啊,差不多就是一個人的小半輩子。
誰知道這二十年中間到底都發生過什麼?我一點都不關心,我隻關心他現在到底好不好?這些年有沒有記挂着我?還是已經實實在在地把我給忘了?他能抽出時間來約見我,究竟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喜歡?
你不會笑我吧?像我這樣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居然還會談及什麼喜歡之類的字眼?我們當然會啊,誰又沒年輕過?誰又沒愛過?
鐘良是我這輩子唯一喜歡過的男人,從他還是小男生的時候,我的心裡就擱下他了。我們都住在軍隊大院裡,所以從小到大,我倆不僅是鄰居,而且還是同學。初中畢業後,我和他都不約而同參了軍,我的部隊在河北省,他的部隊在南邊,那之後,我們兩個就開始寫信,信裡面說一些當新兵的感受以及部隊見聞,給家裡的信,總是沒有給對方的長。鐘良的願望是報考軍醫大學,雖然當時還沒有恢複高考,但鐘良就是那樣一種人,認準了一件事,就肯定會矢志不渝地做下去,就像他後來下定決心,矢志不渝不要見我一樣……
唉,說真的,即使是現在再回憶起鐘良這個人來,我發現他身上還是有很多能夠打動我的東西。鐘良人如其名,長得文質彬彬,戴一個黑邊眼鏡,不說話不笑,明明是一個男孩子,卻長着一對調皮的小虎牙,看上去非常乖的樣子。我雖然是比他小兩個月,但是感覺上,總覺得自己是他的姐姐,而他更像是我的小弟弟。有一次鐘良在信中鄭重地對我說,芸,我希望将來,我能來照顧你的生活。那一年,他剛過完18歲生日,而我,還徘徊在17歲的年輪裡。鐘良從小就愛看書,對我的那番表白,大概是他自己給自己18歲的成人禮。他一直都是一個人小心大的人,這一點我直到多年以後才明白,至于我,想問題比他要簡單多了,也樂觀多了,鐘良有一點悲劇性人格,隻允許成功,不允許失敗。6年後,我已經是一個22歲的大姑娘了。馬上就要從部隊上複員,我家裡已經幫我物色好了對象,甚至已經安排好了一個非常清閑且又體面的工作。而鐘良,由于在部隊上表現突出,正在考慮提幹,然後送到某部隊醫院去培訓,那時候,已經有類似國家可能要恢複高考的消息傳出來,鐘良對于自己未來的前途,始終信心滿滿,他特意跑到我所在的部隊去看我,他說,芸,你一定要等我。
就為他這樣一句話,我錯過了很多在今天看來非常不錯的姻緣,後來,我的那些聽從父母安排走入婚姻的老同學或者老戰友,看上去都比我要幸福,至少舉案齊眉,兒女圍繞。隻有我形單影隻,多少年前如此,多少年後依然如此。不過我并不後悔我的選擇,在這一點上,我跟鐘良真的是很像,我們都是隻知道抱定方向,而不懂得計較得失的“癡人”,也可以叫做“呆子”。他讓我等,我就等,家裡給介紹的男朋友,能拖就拖,能推就推。
後來,鐘良終于如願以償,從部隊考上了軍醫大學,我繼續選擇等下去。
那時候,我已經快30歲了,生平還沒有真正和一個男人親密接觸過,如果說真的有什麼幻想中的戀人的話,也隻能是鐘良,除去他,我心裡放不下任何人。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鐘良對我說過的任何一句話。他也是,很多話,擱在心底,即使沒有說,我也能懂。那是獨屬于那個年代的無聲的愛情,你們現在的年輕人解釋不了,也不可能明白,一個人怎麼可以用這麼多年的時間去完成一段建立在心靈與心靈之間的愛情?但我們可以。那時候的人,往往注重心靈要遠遠大于注重感官,現在的人,剛好相反。
後來,因為工作的原因,我的眼睛出現了問題,左眼患上了比較嚴重的白内障,必須要通過手術才能治療,我打電話告訴鐘良,他勸我說,讓我到南邊去治,所謂南邊,也就是他所在的那家醫院。原來鐘良這些年來一直都在專攻眼科:“芸,如果幸運的話,我會為你做這個手術,要知道,這不過是一個小手術而已,你完全不用擔心。”
我當然開心極了,一來為了手術,再者,我想我們之間的事情,也該有個結果了,從複員到現在,我差不多已經等了他快8年了。我知道,鐘良也還是一個人。他并沒說過非我不娶,但是,他也在等我,等時機,等緣分。
那是一次愉快的出行,我告訴家裡人,我要去南邊做手術了,而且不是别人,是鐘良來為我做手術,我爸媽以及兄嫂他們也就明白了,明白我這麼多年的等待和守候,究竟是為誰?
鐘良到車站去接我,手裡捧着一束紅玫瑰,當時可是在上個世紀80年代末,手裡捧着紅玫瑰去接站的男子即使不是鳳毛麟角,大家也隻是在電影中才能看到類似的情節。
看到他,我有一點不好意思,扶了扶臉上的眼鏡,由于眼疾的關系,我的視力急劇下降,也正因為這一點,我發現自己不再年輕、不再漂亮,換言之,也就是不再配得上鐘良。
鐘良看上去威風極了,俊朗的部隊軍官,看上去還頗有些知識分子的派頭和專家風範。
他說,芸,我們先找個幹淨點的小館子吃飯,放心,來到這兒,你就盡管把一切都交給我。
他總是這樣,三言兩語,就打消了藏在你心裡的疑慮。我任由他牽着手,手捧着花束,來到他給我安排的招待所。鐘良告訴我,手術已經排期了,就在3天以後,由他來主刀。
如果時間永遠都停頓在那個下午該有多好,永遠停頓在那個下午,我們就會永遠對未來和幸福充滿期待,那個時候,花欲開未開,幸福欲來未來,一切的美好,都正在不遠處向我們招手……隻要我們不急于向前,我們的夢就永遠不會被現實打得粉碎,隻可惜,在幸福之前,誰又有那樣的定力,不急于往前多邁幾步呢?
臨近手術室之前,鐘良還對我說,芸,就讓這次手術,作為我給你的第一份聘禮吧!我就是帶着這樣又羞澀又甜蜜的心情上的手術台,手術室外面再沒有别人,因為我是去找他,所以我的家人都很放心,誰都沒有跟着,大概他們也是想,給我們一個純粹的二人世界吧。
就像鐘良所說的,整個手術的過程,對于我來說,不過就像是睡了一覺一樣。
現在想起來,這是多麼殘酷的一覺啊!
醒過來之後,我才知道,我的手術失敗了,鐘良在手術的過程中,意外地碰到了我的角膜,導緻我的角膜出現了問題,也就是說,這一次南方之行,我不僅沒有将原有的眼疾治好,反而又添了新的眼疾。
那段日子,我總是在不停地流淚,眼睛裡總是有“咯”的感覺,非常難受,最厲害時會連續3天都不能睜眼,一睜眼眼淚就嘩嘩地流出來……鐘良始終都守在我身邊,茶飯不思,經常将他的頭埋在我的手心裡,那段日子,我的手心總是濕的,我知道此時此刻,他一定是愧疚極了。其實我一點都不怪他,真的,不怪他,這都是我的命,我總想着,等我眼睛好了,就能和鐘良在一起了,想不到,居然會是這樣的結局,冥冥之中,我好像是什麼都預測到了,所以那成天流不盡的眼淚,也不知道是出于病理,還是源于心房?
大約一個月左右,我出院了。
鐘良想安排我的家人來接我,被我婉言謝絕了。
那天,他隻安排了一部車子送我到車站,而他自己,卻并沒有出現。
我孤零零一個人,依舊是戴着眼鏡,而且這一次的眼鏡,恐怕是很難再摘下了。鐘良說,他會為這次失敗的手術負責。其實我何時需要過他的負責呢?我也有我的懊惱和後悔,我後悔自己不該貿然來找鐘良,他是一個醫生,很多出色的外科醫生,無不因為一次失敗的手術,就葬送了自己的職業生涯,從此後,再沒有信心拿起手術刀,這對于鐘良來說,将會是多麼大的缺失和遺憾。
這,才是我最為揪心和自責的原因。
假如沒有我的眼病,鐘良肯定不會是現在這副頹廢的樣子,肯定不是。
在我的愛情觀中,即使你不能為你的愛人消災解難,但至少不要為他添愁,而我現在,不是在為他添愁,還能是什麼?……
時光荏苒,自從上次一别,已足足過去了二十年。
二十年後,我已是年近花甲的老婦,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也正是因為那一次婚姻,讓我明白了,我也許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鐘良。也可能在我心裡,我早已經就嫁給他了,現實中的身份,都沒有心靈的認可和認定更重要。我想在我心裡,始終都是他的人吧,即使他沒能給我一隻婚戒,但是,我以為那次失敗的手術,我的現在幾近失明的左眼,大概就是鐘良的愛情留給我的不滅的印記。
【阿萊手記·回夢】
那天也是這樣的下午,聽一個老師在馬場道上的一家休閑吧裡,講他的愛情。
那是一個簡單而純美的故事。
以至于讓老師在多年之後,在這個繁華城市的最繁華地段,依然想起多年前那個湖北小妹,想起小妹赤着腳沿着河岸、随船奔跑,拼命揮手,問船上那個敏感羞澀的城市後生,你,還會回來嗎?還會想起我嗎?……
在每個人長長的一生中,總是會有一些揮之不去的畫面,被我們長久凝視,深情定格。那裡面,或許正藏着一個永遠都不會被世俗同化,被物欲熏黑的自己。
隻要你能想辦法找到那個自己,也就是找到了穿越時光隧道、破解名利咒語的鑰匙。
也隻有那些如栀子花開一般——漫山遍野醉倒的往昔,才是我們每一個人最幸福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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