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時，她年方二十，他已過三十，情欲初醒遇上世故成熟，她身上有他想抓住的青春嬌氣，他則有她急于探索的秘密花宇宙。男子精熟的軀體，摻雜了過往女人的層叠氣味，使得他聞起來如此複雜動人。越這樣想，她就越想用全身力量去鋪蓋他，像鍍金一樣，鋪蓋成她的味道。“帶我走。”她不隻一次殷殷提出，可惜彼時她尚未完整，未等她郁熟成長，他已離去。

　　她還記得，某任情人的皮膚總會散發出雨後森林的清暢味，腋下汗濕激悶着雄性蓬勃的騷鹹氣；某人的發根滲出的油脂，則在頭皮表面浮着瑩瑩檀香；某人靈活的手指像夾帶金絲的香水棒，每拂過一處，即在她身上留下蘋果皮般地那樣閃亮襲人的清香；某人還說，她百花深處總有股逼得他想一探究竟的果漿味。

　　每一次激昂地做愛，每一次盡情地流汗，兩人體味混合出的袅袅甜腥味，如手風琴般層層延展推進，那是他們專屬的味道，無盡地穿梭在她透嫩盛開的肉體間，譜成了愛欲的氣味地圖。

　　她确信，每段愛情，都會深刻留下氣味圖騰，一人一味一色，各有風華。

　　年輕男孩的青春蓬勃味，像清新無比的果汁，在沖撞口舌間，刷流片刻的生鮮；年長男人的成熟滋味，像豔潋稠熱的紅酒，在泌流齒喉間，醞釀幽遠的酩酊；她将愛的氣味一次次從鼻腔吸入，吞進心中，灌注體腔。

　　每個男人、每種部位、每個階段，都有令她着迷的歡愛氣味。

　　就拿腿來說，小腿，大腿，腳踝，趾間鼠膝，膝蓋後窩，味道都不一樣。穿着衣服與否，味道也不盡相同：當衣物潤着軀體、襯着體溫時，有體毛、尼龍絲、萊卡、香皂混合的味道，脫下後整張臉埋進去用力吸聞，穿越絲纖維，則可以嗅得去過場所的味道，甚至知道對方今天吃喝了什麼。她也發現，經前在大量的荷爾蒙刺激下，她的嗅覺會更加廣碩深遂，可以聞到男人性欲勃發前，大量逸散在肌膚的縱情氣味，如陽光來回奔撞在空間裡，是光亮無比的生命原汁。

　　她很愛密閉車廂的隐密氛圍。有次，情人剛幹洗好的西裝吊在後座挂勾上，藥水的味道從纖維裡滲透出來，是你太太替你拿回來的吧，她問。她轉身自衣架上取下，緊緊裹上，試圖讓自己的味道沾附其中，“幹嘛？不高興嗎？”他撫摸她，剝下西裝跟她的衣，接下來的動作算是安撫。窄小的車内燒起欲火，怎奈距離太近，無法看清楚對方，隻能讓帶罪的汗味與濃濁的鼻息在方寸間迷離，倫與不倫，愛與不愛，有時候是很難用正确的色香味去規分的。

　　色香味，是的，每個女人，都該具備自己的色香味。

　　“幫我塗上這顔色。”她最喜歡央求情人幫她塗指甲油。她将塗上玫瑰乳液的香滑小腿，自絲綢睡袍裡柔情伸出，雪白的腳心擱在他的手掌上，腳上的欲望香氣立刻飄然高舉至他鼻翼，他轉開瓶身，刺鼻濃烈的酉太酸酯味，在房間擴散。他将朱紅色的指甲油塗在她腳趾面上，快速刷動間不時親吻她的香足，古代張敞畫眉之樂大概就是這樣。情人總是知道，她要的不隻這樣，因此不等它幹，他就會迫不及待獸撲上來，“腿張開點，否則會沾到～”豔紅的指甲是調情工具，逐漸潰散的化學氣味，啟動了欲望的開關。

　　“早安~”，她喜歡清晨睡醒，情人随即吻了上來，久阖的嘴唇吐出悶閉的口腔氣味，像第一次過夜的清晨，一醒來就吻遍對方，也不管隔夜口氣噴到對方臉上，這是親密到了某種程度才能容許的自在。夜涼如水的公寓頂樓，萬物沾染上夜的深沈與濕氣，晚風中她與情人擁抱接吻歡淫，風裡夾帶着唾液、體液的味道，穿過風的無盡氣味飛去，她不知道風會把他們的味道帶到何處。

　　有時，她耽溺于情人留在鏡前的刮胡刀，上面有畫過胡須的鐵片味；情人走後，她撫摸他躺了一整夜的枕頭，鑽進凹成情人體形的暖熱被窩、腳伸進去他穿過的溫熱拖鞋；不夠，索性整個頭埋在他剛剛擦過臉的毛巾上，彷若與他屏息貼面，吸納全部的他；她一呼吸，情人就在眼前，隻要有呼吸，她就能聞到他，觸到他。一晌貪歡，氣味滿足她的占有欲，使心平靜。

　　她喜歡泡澡時，喝點小酒。她愛看情人用紅酒拔塞器，一點一點地将軟木塞轉開，一步步釋放绯紅的沉香酒魂，發酵的味道範圍越擴越大，終于從瓶口旋飛出來，穿過淋漓的水蒸氣，醺得鼻腔豐滿鼓漲。情人拿來奶酪與黑巧克力，在浴缸旁着手準備一頓異色的點心。

　　他們各自咬下一塊苦澀的巧克力，先讓口腔滑動柔膩的甜腴味，他再将琥珀色的液漿由他的嘴喂送到她的嘴裡。然後，激情接吻，喘息間，她像吞下一陀胭脂，滿口豔氣，臉頰發紅彷佛散出葡萄汁液。他們邊享受美味，邊将身體泡在混合橙花的藻鹽浴池裡，空氣中除了他們歡愉後的費洛蒙味，還混雜了奶酪的腥朽味，切刀的不繡鋼味，酒池肉林，不過如此。

　　他右手夾着香煙，左手撫摸着她的臉頰和頭發，她靠在他的懷裡，聞着絲絲縷縷的煙霭，任那清薄朦胧的味道附着于有形與無形的事物，他們時而清醒思考，時而回味傾訴，更多的是一種蒸騰的真實，安靜的氣味，輕輕将她洗滌，她看着水裡的映影，看見自己活在愛裡的樣子。

　　水涼了，氣味漸淡，“起來吧，去床上躺，幫按摩。”他們起身，走出氤氲水氣，開了音樂，點燃蠟燭。燭身上，碾碎的玫瑰碎瓣晃閃着晶亮的姿态，他們在燭火旁，奢侈地用松露在彼此身上推摩，散發着麝香、男液和常年未洗的床單味的催情油脂，香氣奢靡令人難以抗拒，是讓人一聞上瘾的魔幻珍玉露。而暈黃的蠟燭把滿室氣味悶得更濃郁，密實地滲透了她的内衣，她的絲襪，她的粉盒，她的羊皮手套，柔柔地占據了她跟他交會的時空。

　　她喜歡在情人身上聞到自己的味道，那次情人出差回來，訂了一間窗戶可俯瞰城市的房間，她才剛進門，都還沒看清楚兩周沒見面的他呢，他就擁抱上來，他身上充滿着過境機場屬于旅人的疲憊氣息，以及行李箱紛雜的塵土味，一下子撲上她臉。雖然長途跋涉，但那天他很旺盛飽滿，激情地确認着彼此的味道，是，這就是他們的味道，所有體液混雜着思念的味道，她像吃下了一口松軟香美的夢，莫名地就安心了。

　　她帶着情人的味道行走，生命中不斷和許多氣味片段沖撞，又不斷讓氣味碎片飛離她身邊，愛情來的時候，氣味像一段閃閃發光的薄綢，如蜂蜜一樣濃郁；愛情将逝，随着而來的是熟爛的甜腐味，預告着即将枯萎的未來，如封棺般囚困一切。她緊緊記住這些愛欲的味道，為的就是有天，當愛消散時，嗅到某種氣味，愛人往事便能勾勒出來。

　　當她隻身進入黑暗的電影院時，悶重滞郁的地毯味，混雜了甜膩的焦糖爆米花味，她想起兩人頭倚着頭看片的甜蜜時光；坐出租車時，看到後座的椅縫塞了衛生紙，她想起曾經肆無忌憚的車震激情；聞到機車排氣管冒出的廢氣，映入眼簾的則是大學時與情人夜奔阿裡山看流星雨的瘋狂歲月；走着走着，不知是誰噴了口煙草，蒼郁悶沉的餘煙從發際撇過，情人憂郁的臉與形象于是浮現出來。

　　一開始，是愛情催化了氣味，慢慢地，是氣味牽引出愛情。

　　氣味是美麗而殘酷的武器，當回憶突然兵臨城下時，其實她的元神早就被氣味先遣部隊給劫走了，失魂如她，隻好手無寸鐵地乖乖繳械。原本以為早已沒有痛處沒有撕裂的記憶河流，卻因氣味騷動而輕易潰堤，昔日聲光影像一股腦地流了出來。往事隻如蟬翼輕輕翻動，卻形同情人意味深長地匆匆一瞥，那些愛，原來，從未遺忘。

　　氣味，是愛情留給她最深刻的禮物。愛時，她嗅聞，不愛時，她也嗅聞。哪裡有情人的味道，愛就在哪裡；愛在哪裡，她就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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