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訴人：可盈(化名)，女，29歲，自由職業

　　可盈從新沂趕來，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神色有些疲倦，坐在大廳時，天色已漸晚，隐隐有了些寒意。她略有些歉意地向我解釋，“路上堵車，讓你久等了。”暖黃的燈光映在這個女人年輕的臉上，她緊抿的嘴唇使得整個面部表情看上去嚴肅而憂郁。最後她深吸一口氣，說，“我直到現在也不知該如何說起，腦中始終亂亂的。”

　　對于感情我望而卻步

　　19歲那年，我來到市區一家酒店做服務員。酒店是一個魚龍混雜的地方，我看不慣男女同事之間露骨的打情罵俏，更受不了來這裡吃飯的男人酒足飯飽之後，看我們幾個年輕女孩子的眼神。在這個行業裡看到的種種情形，讓我對男人充滿了懷疑、蔑視，甚至恐懼。

　　嘉南是經常來我們店的顧客，徐州本地人。他是一個正經人，從來不參與他的同伴們對服務員的促狹挑剔，總是那麼文雅有禮。在一般人看來，他的條件很優越，長得秀氣俊朗，有一點點像我的初戀情人。他家境寬裕，自己還經營着一家收益不錯的服裝店。他追求我的時候，小姐妹們覺得我簡直太幸運了，都勸我抓牢他。同時追我的還有我的一個老鄉，同嘉南的内向沉穩相反，我的老鄉開朗活潑，說話風趣辦事幹練。他們兩個人都對我殷勤溫柔，呵護有加。女伴們羨慕我，覺得我應該選擇其中一個作為我在異鄉的依靠。當時的我根本沒心思談戀愛，被兩個不錯的男孩子愛着，心裡不僅毫無被愛的感動，居然有着一種沒來由的害怕。我自己也說不出來到底怕什麼，怕自己忽然被束縛？怕他們最終也像我在工作中遇到的男人一樣，嬉皮笑臉沒心沒肺，拿感情當遊戲？還是怕這裡的男人會像初戀男友一樣為了所謂的門當戶對舍我而去？

　　如果他依舊對我這麼好，我會嫁給他

　　我那老鄉在我這裡碰了壁之後，很快就轉移方向，追求别的女孩子去了。不到一年，他就結婚了。而嘉南，無論我怎麼拒絕，他始終都不肯放棄。那些年，他一直在默默地關心我。每年的情人節和我生日那天，他必定給我送上玫瑰花，從我認識他直到他離開這個世界，整整三年，從來沒有中斷過。

　　當我遇到煩心事的時候，他永遠有時間、有耐心聽我傾訴。隻是，我待他始終如兄如父。三年來，我們一直保持着君子之交。每當他向我表達愛意，讓我答應做他女朋友的時候，我心裡就會生出一股沒來由的恐懼，我就是無法說出那聲“好的”，我就是害怕。每次被我回絕之後，他就會失落地離開，然後兩個月不來找我。但第三個月，他又會以哥哥的姿态出現。我們三年來的相處，就是他求愛我拒絕的過程。有時候看着他很失意，很痛苦的樣子，我也很難過，但我就是沒辦法答應他。

　　無數次，他對着我喃喃：“沒有遇到你多好，能夠忘掉你，能夠對你死心多好。”我不是不感動，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答應他。我害怕，那種莫名的害怕，直到今天我也無法解釋清楚。他說那些話時的表情與語調，我到今天還記得。當時我哪裡會想到，他當年對我說的那些話正是若幹年後我想對他說的話。有一年國慶長假，我們結伴出去旅遊。這是我們相識三年來第一次出遊。我們去了青島，逛了五四廣場，看了許多風景。最後一天的早晨，他帶我去了海邊，我們一起對着大海許願。事後，他問我許了什麼願。我說，“100天之後告訴你。”其實那天我在海邊許願：我同身邊的這個男人已經認識快四年了。如果，再過100天，他依舊對我這麼好，我會答應他的請求，做他的女朋友，嫁給他。

　　回徐的列車上，他讓我靠在他的身上，因為有了在海邊的那個願望，我的心裡忽然變得甯靜起來。第一次依着他，聽到他的心跳，仰起臉看他，居然生起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情來……

　　他永遠地離開了我

　　我沒有想到，那天的車站一别竟然是我們的永别。那次分别後，我靜靜地等待着他聯系我。如果他繼續對我那麼好，過一段時間，我就會滿足他的要求。誰知道，他如同消失了一般。一個月，兩個月，他杳無音信。認識他以來，第一次，我在生日那天沒有收到紅玫瑰，第一次，他整整三個月不同我聯系。

　　我心裡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挑了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我決定去看他。按照他給我的地址，我找到了他的家。到了他家門口，那種不祥的預感更強了，強到我覺得呼吸也有點困難起來。敲開門，剛想發問，擡頭就看到房間的正中放着他的大幅照片，鏡框上纏着黑紗，相片前還有一些供品。他的母親告訴我，他去世了，就在一個月以前。

　　他的父母看來都是通情達理的好人，臉上有着知識分子特有的矜持，他們對我顯然并不陌生。他的母親給我倒了一杯熱茶，拉着我的手，眼淚就掉下來。她告訴我，他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車禍去了。

　　我心裡好内疚、好内疚，假如我答應了做他的女朋友，他是不是就不會走得很遺憾？他對這個世界是不是會多一絲留戀？照片上的他，帶着熟悉的微笑望着我，讓我心裡如同被針紮一樣的疼。我的眼淚掉下來，心裡亂極了。他的母親撫着我的肩膀，一點也沒有責怪我的意思，看我的眼光充滿愛憐，還陪着我一起落淚。我感到她就像我自己的媽媽一般。這麼好的人，這麼好的母親，我想，大概是我沒有那種福氣吧。以前，我一直覺得他的關懷可有可無。當他驟然離開的時候，我發現，他比活着的時候離我更近了，他的眼神、聲音、身影居然沒日沒夜地在纏繞着我，我經常能夠感覺到他的存在，就像一個無法驅除的夢魇。時至今日，我依然忘不了他。

　　擺脫不了的噩夢

　　日曆一頁一頁地翻過，2004年我結婚了。我渴望一個家，一個能夠給我足夠安撫和溫暖的家。我很幸運，丈夫是一個特别寬厚體貼的人。

　　結婚之前，我就告訴了他我同嘉南的事情，他十分理解我，說要用他的愛來驅散我心裡的陰影。結婚三年來，他對我一直很體貼。他知道我不愛聽天氣預報，即使出差在外，他也會堅持收聽天氣預報，然後打電話告訴我徐州的天氣，提醒我帶傘，加衣服。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和孩子帶禮物。

　　照理我應該感謝命運的仁厚，可是，我發現我擺脫不了嘉南。我經常做夢，夢見他在對我笑。特别是在同丈夫肌膚相親之後，嘉南就會倏地從心底裡冒出來。我心裡很難受，我愛我的丈夫，我覺得我這樣特别對不起他，但就是無法擺脫我的夢魇。

　　其實，我同嘉南從來沒有越軌之舉，直到他去世，我們之間仍然是清清白白的。可是，現在我無法擺脫他。在丈夫沉醉的片刻，在我們彼此擁有的時候，我總覺得嘉南在看着我，時而微笑時而憂傷地看着我……這一生，我遇到的男人都待我很好，好到我覺得深深地對不起他們。嘉南的好，老公的好，那這些好居然都成了我沉重的負擔，生活在他們寬厚無邊的愛下，我沒有被陽光照耀的溫暖，有的隻是深深的自責。我辜負了嘉南的愛，現在又辜負了老公的愛。每次在老公溫存的呵護下，我總有欲哭的感覺，我覺得我對不起他，對不起他對我的好和愛……

　　可盈至今沒有走出嘉南留下的陰影，這個陰影導緻她生活在夢魇中。可盈，你三年的拖延，就是因為兩人可能真的不合适，而且，嘉南的離去，跟你不見得有直接的關系。再說，人都已經去了，再追悔也是不明智的，多這樣暗示自己，時間長了，也就扭過來了。同樣的事情，常因為人的性格不同而會産生不同的結果。對于出現的問題，面對總比逃避隐瞞要好。至于丈夫那裡，也正是到了利用這個事件好好梳理一下情感的時候了。過去的情人已經死了，如果你還要一直沉浸在對他的追念中，那麼，這種情緒對于你現在的丈夫也是一種不忠。失去的，再珍貴也要放下了。愛你的家人，為愛人付出，你才會體會到愛的真谛，如果隻是接受而沒有給予，你就體會不到愛情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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