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發淩亂穿着睡褲的朱春豔精神萎靡不振地站在我面前，臉色蠟黃，眼泡浮腫。她告訴我，她已經一個多月沒怎麼好好睡覺了。“全怪那個殺千刀的，活着真是受罪哦！”她滿臉的無奈。

　　◎照顧病夫反被折磨

　　還沒踏進病房，在護士站那裡我就被護士長拉住了，她委婉地說：“13床，昨晚你家老彭又鬧了一個通宵，病友們都在向我們投訴，你最好再換個護工吧。”

　　怒氣沖沖地來到病房，還沒等我開口，護工老王竟然搶先向我提出辭職。他說：“大姐，我做了幾年的護工，還沒見過像你家老彭這樣能鬧的病人，你這個錢我賺不了，你另請人吧。”

　　老王結了賬拿錢走了，我看着病床上的彭鑫（化名），氣不打一處來。剛想指着他罵兩聲，卻聞到一陣臭氣，掀開被子一看，他居然又拉在床上了。同病房的幾個 家屬都捂着鼻子出去了，我趕緊收拾，花了半個小時，出了幾身汗，才把床單換好，把他弄幹淨。再擡頭看他，他竟然在沖着我笑，那個眼神，又狡猾又得意——他 是故意拉在床上的！

　　這就是彭鑫整我的辦法。自從他今年5月中風癱瘓在床，白天我在醫院陪床時他一會要喝水、一會要拉尿，沒有一刻消停； 晚上更别提，一會要開燈睡覺，一會要關燈，一會要開空調，一會要開門，總之就是不讓你休息。我陪了兩個多月，白天黑夜地磨，受不了才請護工，他又把護工磨 走了。整個病房的病友都不停抱怨，我簡直有苦說不出。

　　為了請護工，彭鑫的爸媽對我還有意見，他們說：“你反正沒做事，專職來照顧病人不是挺好，請護工花錢不說照顧得也不貼心。”彭鑫的弟妹來換班，換了一天就不願意再來了，照顧彭鑫，理所當然地成了我一個人的事。可久病床前還無孝子呢，誰經受得了這樣白天黑夜的折磨？

　　彭鑫這一病，他們好像都忘記了以前彭鑫對我所做的事，天大的錯也一筆勾銷了，可我能忘記嗎？

　　◎他念念不忘的初戀

　　23年前，我和彭鑫經人介紹認識後很快就結婚了。彭鑫大我十歲，那時隻是個清貧的小學教師，而我當時所在的工廠效益非常好，朋友們戲稱我們是工人和知識 分子的完美結合。也許人與人之間的确是有緣分的，雖然彭鑫當時的條件非常一般，還比我大了十歲，可我當時一見他就被他吸引了。他跟我從小生活環境裡的人都 不一樣，書生氣，文雅，很細心。記得那時我們約會的時候他總不忘帶一份報紙，太陽毒的時候當帽子、熱了當扇子、坐下來時當墊子，聊天的時候他能就一篇文章 侃侃而談，讓時間永遠都過得那麼輕快。

　　我打動彭鑫的是什麼呢？說起來非常可笑，是我像男人一樣的強悍有力！有一次，我們一起去百貨大樓 買東西，上車是我幫他占的座位，下了車碰到小偷，他息事甯人地說算了，我卻追了幾百米硬是跟小偷打了一架把錢包又搶回來了。彭鑫說他永遠都忘不了我飛奔而 去的“英姿”，他說我就像大自然裡的野花一樣生氣勃勃，有強悍的生命力。他的話永遠這樣文绉绉，戀愛的時候聽，像詩歌，結了婚以後再聽，就覺得他太理想化 了。

　　在單位，他從來不走上層路線，跟同事之間的關系也不怎麼樣。他最大的嗜好就是在家裡看書，或者寫點東西。幸虧他的文筆好，後來他在學校跟領導搞得特别僵，才憑着這點優勢調到了事業單位坐辦公室搞行政，我們的生活才有了點改善。

　　他在外面話不多，在家裡話也少，我們倆之間，簡直有點性别颠倒。我像個大大咧咧的男人，家裡家外一把手，他像個安靜寡言的女人，安然享受着我的伺候。要他下樓去打個醬油他都會打成醋。沒兒子時他是我的大兒子，有了兒子我就像有了兩個孩子。

　　為了家務瑣事，我不知道跟他吵過多少次，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啊。扛煤氣是我，換燈泡是我，做家務是我，接送孩子還是我。煙熏火燎中，我的嗓門越來越大，脾氣也越來越暴躁。看着好友的男人平步青雲，看着别人住高樓、開小車，我們卻十幾年都巋然不動，能不失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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