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通過我先生的朋友找上我的。先生的朋友告訴我，她是一位中學數學教師，性格較内向，前不久離婚了。知道我寫過一些關于男女性愛心理方面的文章，她想跟我傾訴一番。

　　我們約了周末晚上在一家茶館的小包廂裡見面。我讓服務小姐把燈調得朦朦胧胧，在這霧一般的朦胧氛圍下，她的心緒會松弛一些。她其實長得很開朗，即便是在朦胧的燈光下，仍然能看出那臉龐的光潔，眉眼的秀麗，看上去有點像香港影星張曼玉。光從外表上看，比她自己說的33歲要年輕許多。隻是在她輕輕而又悠長地歎出一口氣時，才讓我感覺出她的嬌弱和郁悶。她的講述也就在這聲歎氣後開始了。

　　“我直到現在還不知道，離婚到底是我的錯還是他的錯。我現在還得承認，他在許多方面都讓我留戀。理論上要求一個男人所具備的優點，他占了不少：不抽煙，不喝酒，不迷戀紙牌和麻将，下班就回家，脾氣也好。我們很少有過紅臉的時候，除了那次因為性生活的姿勢跟我怄了一場氣……（她停住了話。一直望着我的眼睛垂了下去，臉也似乎有點紅。再開口時，卻突然岔開話題，說到少年時的一件事上去了。）

　　“我15歲時碰到的一件事，一直讓我感到惡心。那是在初中畢業的那個暑假裡，因為考上了市裡的重點高中，又沒有任何暑假作業，我無比的輕松，就去外婆家玩。外婆家在離市區一百多公裡的鄉下，我還是剛上小學時跟媽媽去過一次。久居鬧市，乍到鄉下，我對什麼都感到新鮮。整日裡到處走走看看，卻沒想會讓我看到那個惡心的情景。那是離外婆家不遠的一道坡上，一棟單獨的屋子旁邊，傳出幾個人的笑鬧聲，還有一個男人在叫着：‘進去呀！快點進去呀！’我正在坡腳采野花，便跑到屋邊去看熱鬧。那屋邊是一個豬圈，幾個人就圍在豬圈前。我快接近豬圈的時候，就看到豬圈裡一頭豬将前半身趴在另一頭豬背上，很是稀奇。待跑到豬圈前，這才看清了，那趴在上面的是一頭公豬，正将生殖器插在母豬的生殖器裡。我雖然從沒見過這種場面，但我畢竟是個讀了初中的女孩子，一下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臉刷地成了一塊大紅布，掉轉頭就跑。身後有一陣笑聲，還聽到那戶人家的女主人說：‘城裡妹子比鄉裡妹子還怕羞呢！’而我在滿臉的燒退去後，一整天都阻擋不住那個惡心情景在腦子裡出現：那公豬趴在母豬背上，身子抖動着，嘴裡還流着涎水；而那母豬身子也髒兮兮的。生理課上說了，男女性交會産生快感。我心想，畜生連快感都變得髒兮兮的呢。（她又停下了，接連喝了幾口茶，像是心裡正有一股惡心在翻湧，要用茶壓下去。我用小水壺給她的茶杯裡續了水，心裡猜測這件事跟她日後夫妻性生活問題的關聯。等着她繼續往下說。她看看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話題又跳躍了。）

　　“我性格内向，面皮薄得像紙一樣，卻沒想到在師專畢業前不久，我成了寝室裡第一個談戀愛的。那個男生就是我後來的丈夫。他是體育系的，打籃球的時候不留神讓手裡的球飛出場外，正好我從場外經過，球砸到我頭上。他滿臉通紅，望着我緊張得話都說不出來。後來同學們戲谑我們：我沒抛繡球他倒抛繡球了。我們談戀愛後，我對他說：‘都說應該找性格互補型的，可我們倆都内向，不好吧？’他說：‘誰說不好？你還是學數學的呢，不懂得同類項麼？’（她望着我，淺淺一笑，卻笑得含義不明，不知道是憶起戀愛時的甜蜜，還是為後來的終于分手而苦笑。）

　　“他爸爸在市裡擔任一個領導職務，因此我們畢業後的工作崗位都還不錯。我在市裡一所中學教數學，他則進了行政機關。我們在1994年結婚了。說起來你也許不相信，戀愛整整三年，我們就是沒有發生過性關系。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我們的性格都内向，還是因為我們的家教都嚴格。但結婚那天晚上我才發現，他也有很放得開的時候。我要熄了燈才脫衣服，他卻在我上床後突然又開了床頭燈，不顧我羞得雙手捂了眼睛，硬是要好好欣賞一番我的身體，又在我身上到處吻。而我在害羞中也感到一種從心靈到肉體的酥軟和顫動，隻好由着他折騰。他進入我身體以後，我早已忘了那一陣短暫的疼痛，用雙手使勁摟住他，用激情回應他的熱烈。聽說很多夫妻的第一次都難以盡興，但我們那個晚上雙雙都達到了高潮。（她微微低着臉，那臉在朦胧的燈光下也能看出濃濃的紅暈，手卻不由自主地随着說話比劃起來，顯然心裡有一種激情在湧動。）

　　“以後，他每次和我做愛都要開着床頭燈，說這樣才過瘾。我就每次都緊閉着眼，臉燒得滾燙，但心裡也有火在燒。他的性能力很強，說實在的，在和他的做愛中，我是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但這種激情中的滿足，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慢慢變化了。隻記得，先是我生了女兒後，我的精力就分出很大一部分到女兒身上去了；後來，他在單位上又遇到挫折，就在他快要提副科長的時候，他爸爸退下來了，提副科長的事也擱了起來。我們的性生活漸漸減少了。有時候躺在床上聽他說在單位好無聊，便勸他要知足，有份壓力小的工作很舒服了，我的壓力可是越來越大，教學成績牽涉到評職稱和工資獎金呢，然後很快就睡了。女兒讀初中住校後，家裡就剩我們兩個人了，回到家裡氣氛好像更加平淡。直到去年，他終于提了副科長，但他一點也不激動，說也就那麼回事吧。我又勸他要多一點工作激情，他說連做愛的激情都沒有過去足了，還有什麼多餘的激情啊。當時我剛洗過澡，穿着睡衣趴在床上。他突然不說話了。我扭頭看他，他正定定看着我，說：‘你這樣趴着倒是曲線好動人呢！’就走過來，掀開我的睡衣撫摸我。我閉眼享受這久違的撫摸，卻沒料到他突然扒掉我的短褲，要從後面和我做愛。我立即就想起了當年看到公豬和母豬交配的那個情景，一陣惡心，翻過身來不肯。他還要堅持，我惱了，坐起身來推開他，大聲說：‘又不是畜生！’（她已經擡起了頭，望着我的眼睛也睜大了，神情明顯激動起來。）

　　“從那以後，他再不敢要求我接受他從後面做愛的姿勢了，但他跟我做愛也越來越少了。四個月前的一個晚上，他竟然通宵不歸家，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我很納悶。第二天早上他回來了，神色憔悴，說是和同事搓了通宵麻将。我奇怪，他什麼時候學會搓麻将了？直到一個星期後，我才從一位在公安局工作的學生家長那裡得知，他那個晚上是在一家娛樂廳嫖妓，被公安抓了，罰了兩千元錢，錢是向一個老同學借的。我隻覺得天都塌下來了。我回家後哭着質問他，他勾着頭久久不吭聲，最後低聲說一句：‘我們離婚吧。’我叫着：‘當然要離婚！’我們很快就離婚了。（她的聲音低沉下去，頭也無力地低着，臉上的激情已經看不到了。）

　　“他在離婚後不到一個月就辭了職，然後離開了這裡。前天我突然收到他的一封信，信封上沒留地址，郵戳是深圳的。信裡也沒說他在幹什麼工作，隻說他對不起我，但他又怨我。他在信裡說：‘我也沒想到我會去找妓女。我耳邊老響着你說畜生的話。我不承認用那種姿勢就是畜生。我反而越發強烈地想體會一下那種姿勢，這就去找妓女了。’我讀了這信，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來。說句真心話，我已經不恨他了，但要我原諒他找妓女，至少現在還做不到。他說怨我，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理。也許是我性格太内向，觀念太保守，我覺得夫妻做愛互相摟抱着就夠親熱了，幹嗎還要采取畜生的姿勢呢？何況我看到的那種畜生交配是那樣令我惡心。”（她擡起頭，眼巴巴望着我，已經沒有了激動表情，隻有一種困惑的神色在那光潔的臉上濃濃地彌漫着。）

　　她說完了。我輕輕地點着頭，卻久久地不知說什麼好。我想了想，深懷歉意地對她說：“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複雜，我也回答不了。恐怕，你還得找找這方面的專家呢。”

　　專家點評：關于人類性活動的姿勢，一直是性知識教育與研究中的熱門話題。中國最古老的《素女經》已經詳細地介紹了數十種交媾的姿勢。不過，由于受生理結構的影響，兩性從正面接觸，性器官獲得的刺激最全面，所以在多數情況下，人們都采取面對面的交媾方式。在面對面的情況下，雙方的眼、手、口、舌和生殖器都受到彼此的激發，可以充分調動激情和欲望，達到快樂的頂點。這一點女主角的叙述中也反映出來。她的丈夫喜歡開着燈做愛，就是希望滿足視覺的欲求。很幸運的是，他們的性生活開頭很好，讓彼此都獲得了滿足。

　　人性的特點之一就是追求變化，喜歡新奇怪異，厭惡一成不變。這是人類為了适應環境的可能變化而進化出來的适應能力。不斷地嘗試新的食物、新的居所、新的工作等等，就能夠為适應環境的新變化做好準備。這一點在性生活中也不例外。如果隻采取一種姿勢、動作、程序，隻在同一地點、同一時間過性生活，那麼做愛帶給當事人的快感程度會下降，有時還有興趣索然的感覺。所以，在夫妻性生活中不時地變換一下時間、地點、方式或者姿勢，是改善性生活質量、增強夫妻感情的一種有效方式。

　　雖然面對面交媾是主流，但這絕對不是人類應該采取的惟一做愛形式。依靠創造力，人類發明了幾百種做愛的姿勢。從自然的角度看，并不存在某種方式屬于動物，某種方式屬于人類。由于動物缺乏創造力，它們的姿勢就顯得單調。不過受多種因素的影響，夫妻之間并不是每一種姿勢都需要嘗試，也不是每一種姿勢都能夠接受。對于女主角而言，少女時代看到畜生交配留下的負面印象，直接影響了她對其他姿勢，尤其是後入式的否定态度，這便導緻了悲劇。另一方面，這對夫妻婚姻失敗的重要原因在于雙方都性格内向，在遭遇性生活問題時缺乏有效的溝通，被壓抑的欲求最後尋找到錯誤的出口。這位妻子在丈夫表示了悔意的前提下，可以考慮通過彼此深入的溝通，看看有沒有破鏡重圓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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