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活女性生命深處的地母根芽

　　2006-03-2408:13:01作者:□李掖平來源:――讀嚴歌苓的長篇小說《第九個寡婦》一口氣讀完嚴歌苓剛剛出版的長篇小說《第九個寡婦》，思緒緊緊地被一種令人感動的東西所纏繞，密密實實遍布心靈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一部複活女性生命深處的地母根芽的“大書”。小說在近40年的時間跨度裡講述了流傳在河南農村的一個真實的傳奇故事――女主人公王葡萄自幼在孫家做童養媳，與丈夫圓房後不久就成了寡婦，在一次鎮壓“地主惡霸”運動中将未被擊斃的地主公公從死刑場上背回，藏匿于家中紅薯窖裡長達幾十年。她憑着自己的勤勞和聰慧，使自己和公爹度過了一次次饑馑，一次次政治運動帶來的危機。錯綜複雜的世事變遷使很多美好的東西變得污穢不堪，隻有紅薯窖中仍保留着一絲溫暖而隽永的人性氣息。不管外面的世界變化多麼巨大，簡單、質樸的王葡萄仍然快樂地生活在自己的有些不合時宜的“落後觀念”裡。

　　小說以第九個寡婦為題頗有深意。“寡婦”的稱謂不僅實指着王葡萄的身份和命運，更标示着作者一貫堅持的女權主義叙事立場。“寡婦”在中國的傳統社會中一直就是處于邊緣化的弱勢群體。而冠之以“第九個”則是因為同樣是寡婦，其他的八個女人都是“英雄寡婦”（日本鬼子突襲村莊，逼妻子們認領自己的丈夫，八個妻子在刺刀下認領了八路軍戰士），隻有王葡萄是個例外（她認領了自己的丈夫，當夜丈夫卻被八路軍當作漢奸擊斃），這就更突出了這種弱勢地位。但正是這個處于極端弱勢地位的王葡萄以其懵懂和“落後”的思想和行為逐漸站到了人生舞台的正中央，周圍人的“精明”、進步、積極在她的人性光輝映襯下頓時變得暗淡無光。

　　小說着力刻畫了王葡萄恪守最樸素、最基本的人倫準則，以“活着”和“快樂”為生命要義，蒙昧無邪、強悍樸拙的性格。雖然她想不通“地主惡霸”跟“爹”之間的階級界線問題，也不甚明白“覺悟”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但她知道人首先應該“活着”，并要活得“快樂”一些，而要活得快樂就必須有良心、知恩圖報。公爹自從她進門當童養媳起，就一直悄悄給她以呵護和關愛，使她感受到親情的溫暖，公爹就是她的親人，親人遭難她就應該伸手相援。從這個簡單的道理出發，她把行刑後沒死的公爹偷背回家，一藏就是幾十年。她不僅直接用語言闡發“好死不如賴活着”的道理，而且更用實際行動去維護這個卑賤卻實在的道理。為了一口糧食，她可以破口大罵，也可以出手瘋打。實在沒有吃的，就去偷生産隊裡的莊稼，被人捉到也絲毫沒有羞愧與懼怕――因為人總得活下去。這個王葡萄在别人眼裡像是缺點啥，然而她有自己的想法和做事原則，那就是做人要同情、了解、慈悲、仁愛。她集神性、人性和魔性于一身，根本無法用一般的社會倫理與道德準則去解讀、去評判。她雖然分不清階級界線，卻懂得女人也要主動去愛、去享受性的快樂。她骨子裡是雌性的，在行為上也更多地保持了動物性。有時她是男人的母親，有時她又是男人的寵物，“堅貞節烈”這樣的字眼在她的頭腦中從未存在。她同時與幾個男性有暧昧關系――她和丈夫的哥哥好過，甚至被勒索她的男人蹂躏時，心裡充滿了對男人的憐憫。這正是女人特有的“地母”的神性根芽，是奧涅爾劇作《大神勃朗》中那個隻知道愛、隻有愛、永遠愛的地母娘娘形象在現實生活中的一個生動表征。

　　如此，我們才能理解嚴歌苓為什麼反複強調其小說母題意在否定“第二性”，她将生活中許多實例原型寫進作品中，揭示女性在生理、心理等等方面，都比男性優越。她宣稱陰柔比強悍更悲憫也更有力量――“女性是跪着寬容世界的”。她想通過這部作品展示給大家看，“男性第一性，女性第二性”的觀點并不正确，最謙卑最柔弱的女性實際上卻是最高大最堅強的女性。從藝術層面來看，這部小說呈現出一種鮮明的風格特色，即運用女性視點從日常生活中去探悉人性的複雜與微妙，以平淡自然的叙事技巧和節制幹淨的語言，把“宏大曆史氣象”具象化為“日常生活細節”，将“風雲氣”寓于“兒女情”，使“人性共性”附着于“人性個性”，以小見大，以個别反映一般，曲徑通幽，頗具深度與力度。小說雖然交織并用了多種視角，但最重要的仍然是以王葡萄為中心的女性視角，在王葡萄“看他者”與“被他者看”的交錯視鏡中，立體化地透射出這一形象真實、生動、鮮活的人性個性。

　　嚴歌苓非常注重小說的寫作技巧，移居美國并系統地學習了西方小說創作理論後，對叙事形式的興趣愈益濃厚。小說在叙述曆史大動蕩時期發生的許多悲慘或高興的事件時，始終保持一種平淡舒緩自由自在的叙事節奏，這種自主性的審美内控，有效濾除了大開大阖的戲劇化色彩和誇飾性的渲染鋪排，使整部作品充滿了曆經滄桑後的睿智與悲憫情懷，高度契合于平民百姓生活本身的平淡自然。

　　嚴歌苓一向非常注重語言的把握，“我覺得寫小說就應該是實現自己在道德、美學和政治上的抱負的過程。其中美學當然是第一步的，語言是首要的”。《第九個寡婦》的語言呈現出一種可貴的審美純度和詩性質感，飛揚靈動而又純淨優雅，融小說、詩歌、哲學、評論的質素為一體，極富彈性與張力，既“充滿了嗅覺、聽覺、視覺和高度的敏感”，又彰顯出一種節制之美。而一些簡潔、樸拙、有力的河南方言和河南習慣用語的合理雜糅，使作品語言的地方韻味和鄉土氣息更濃郁了。

　　《第九個寡婦》嚴歌苓著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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