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人流手術就像畫上一個休止符，來勸說我不要與李嘉離婚的一個也不登門了。

　　李嘉的臉更陰沉了，他再也不說什麼，回到家裡就贖罪般往廚房裡一鑽，趕快鼓搗些吃的，小心翼翼地給我端過來。而我，哪怕饑腸辘辘也絕不動一下筷子。有時，我聽見他進門的聲音，還故意把卧室門大聲地撞上。我就是要讓他知道：我恨他，不能容忍他對我的背叛！

　　我怎麼也想不通，平時挺自律的李嘉為什麼會發生那樣的事。他說是一念之差，禁不住誘惑，還向我發誓說隻有一次。咋就那麼巧，僅僅一次就讓那個女人懷孕了？

　　一想到整整一個暑假，我在家裡被妊娠反應折騰得死去活來，他卻在外邊跟人家卿卿我我尋歡作樂，想到世上還有另一個女人和我一樣——肚子裡也懷着他的孩子，我就氣得發瘋，恨不得一頭撞死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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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李嘉可不是一般的夫妻。我上初中時就認識了他。他當時上高一，是我媽媽當班主任的那個班的班長、媽媽最喜歡的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他經常到我家來。第一次見到他，我就暗暗地喜歡上了他。

　　看得出來，他對我也挺有好感。說不清是誰追誰，反正我們就好上了，而且一直挺好的。他讀完研究生分到中科院的一個研究所，我大學畢業後留校當教師，工作一年以後我們就結了婚。

　　婚前10年，婚後7年，這麼多年，除了父母，李嘉就是我最親的親人了。我相信李嘉，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樣。我從來沒想過，像我們這樣的婚姻也會出什麼問題。

　　我把這事和我最要好的女友張荔說了。她勸我說，現在像李嘉這樣有點兒本事的中年男人特吃香，一些女孩子才不管他有沒有老婆，隻要自己看着喜歡就投懷送抱，都用不着男人拈花惹草。她要我看在我們多年的感情和未出世的孩子分上，給他一次機會，原諒他這一次。

　　我承認她的話有道理，可是，他不是别的什麼男人，他是李嘉啊！從十幾歲情窦初開時，一根紅線就把我們緊緊地連在一起，我們在學業上一起切磋，在事業上互相鼓勵、互相支持，我們一起把小家布置得那麼溫馨、舒适，我們婚姻的基石應該是比任何人都要牢固啊！

　　他怎麼能說出軌就出軌，怎麼能如此輕易地就玷污了它呢？離婚的念頭不可遏止地占據了我的腦海，我咽不下這口窩囊氣，我眼裡糅不進這粒沙子！

　　從一出事，我就要李嘉搬到客廳沙發上去睡了。我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反正他隻要一碰我，我就渾身難受，有時突然起雞皮疙瘩。從心理到生理上，我都難以接受他背叛我的現實。

　　最可氣的是，我幾次問李嘉到底想怎麼辦，他都吭吭哧哧沒句痛快話。那天，我非要他決斷不可，他才說他也不知道，說好在那個女人沒有逼他，正因為她沒有逼他，他才更放心不下她……

　　我一聽就火了：“她不逼你，你就偏向她一邊，倒好像你們搞婚外情有理，我倒成了不講理的人了！”我氣得抄起桌上的電話、茶杯什麼的就向他砸去，一邊砸一邊歇斯底裡地大叫：“跟你沒法講理。咱們離婚！離婚！”

　　離婚，就得做掉孩子，叫我怎麼舍得！可是，還有另一個女人的肚子裡也有他的孩子，這種奇恥大辱讓我怎麼能夠忍受！我的寶貝，媽媽對不起你了……第二天一大早，我爬起來就去醫院做了人流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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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李嘉回來見我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一下子傻了。他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10多天後，我們一起到區法院簡易法庭辦了離婚手續。到法院果然比街道辦事處還省事，也不要介紹信，隻要帶上結婚證和身份證，填幾張表，人家簡單問問，發給我們一人一張判決書，事就辦完了。

　　别看我離婚那麼堅決，可一旦手裡真的拿到判決書，想到今生今世我們恩斷義絕再也不是夫妻，心裡一下子就空了，竟有一種生離死别的感覺。我渾身癱軟，手一個勁兒地哆嗦……這時我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太意氣用事了。哎，可惜這時說什麼都晚了！我咬咬牙，狠狠心，轉身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那裡……

　　那天，是我們結婚7年零21天。

　　離婚以後，李嘉仍然住在原來的房子裡，那是他們研究所分給他的，理所當然歸他。我在學院附近租了一間平房。他再三堅持要和我換着住，說我一個女人單獨在外面住，他不放心。我賭氣不理他。走到這一步，是刀山、是火海，我也得頂着上了。

　　搬去的當天晚上，我整整一夜不能合眼。躺在陌生簡陋的小屋裡，我忽然有種十分奇怪的感覺：一切都虛無缥缈，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一個人一會兒在大海上浮，一會兒在雲層裡飄……

　　一連幾天，天天都像是在夢中，連白天給學生上課時都顯得那麼不真切。漸漸地，就像手術後麻醉藥勁過了一樣，一種難以忍受的痛楚冒了出來。李嘉搞婚外情，是往我的心上插了一刀；而我和他離婚，就像是把一個已經長在一起的連體人活生生地一劈兩半！生活上的不便，手術後身體的虛弱，心裡的空虛寂寞，這些是我早就預料到的。

　　我沒有想到的是，我對他的思念是那麼強烈、那麼刻骨銘心，他的音容笑貌，他對我的關心疼愛，甚至他勞累過度時發出的鼾聲……都叫我那麼想念，想得我心裡發酸、發痛，心髒緊縮成一團……

　　恍恍惚惚之中，他一會兒遠了，一會兒又近了，近得觸手可及，連那種熟悉的、溫熱的氣息都可以感覺到，我驚喜地撲上去，卻撲了空，就像他以前出差時我做過的夢……

　　可惜，這次他不是出差，也不是加班趕任務幾天回不來，而是今生今世我們永遠不可能再相聚！我更不敢多想的是，我主動離開李嘉，是幹了一件多傻多蠢的事！親者痛、仇者快，正好遂了那個女人的願，給她騰出了位置！所有這些攪在一起，讓我終于真真切切地體驗了什麼叫“悔不當初”、“痛徹心脾”。

　　沒過多久，我就聽說李嘉真的和那個女人結婚了。說到底，李嘉還是很有責任感的男人。隻是我沒有想到他們會這麼快，也許是怕露餡吧。

　　那個女人比李嘉小7歲，是新招聘來的大學生，人家和李嘉還不在一個科室，就有辦法黏上李嘉，看來她是很有心計和手段的“現代派”。我不禁為李嘉深深地捏了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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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夜裡，我醒來發現自己渾身滾燙，頭疼得像要炸裂開來，一量體溫，好家夥，攝氏39度！我硬撐着爬起來找點兒感冒藥吃了，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再量體溫，攝氏39度6！我心裡特别害怕，下意識地想起了李嘉，他要是在我身邊該多好啊！可是，他已經是人家的丈夫了，和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了！我又痛，又悔，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天亮了，我給張荔打電話，她趕來把我送進醫院。

　　一連十幾天，查不出任何原因的持續高燒，把我本來就不健壯的身體完全拖垮了，我平生第一回失去了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的希望。出血熱、紅斑狼瘡、傷寒、白血病、結核、癌症，甚至艾滋病等等，凡與高燒不退有關的病我都想到了，做了不知多少項檢查，又一樣樣先後排除。

　　由于不知道病因，打針吃藥也隻能是試驗性的，主治醫生時時盼望奇迹突然發生，我卻在一陣昏迷一陣清醒中祈禱：老天，就讓我睡過去吧，永遠不再醒來！

　　這天傍晚，我又一次失望地從昏睡中醒來。突然，我聽到一個聲音，一個那麼熟悉、那麼親切的聲音。難道是他？我用力睜開眼睛。果然是李嘉！我的李嘉！可是，李嘉，他還能算是“我的”嗎？他和我沒有任何關系了啊！

　　淚水頓時模糊了我的眼睛，我扭過頭去，抑制不住抽泣起來……李嘉伏下身子，一邊給我擦眼淚，一邊勸我說：“曉雅，别哭了，都是我不好……”我一聽這話，心裡翻江倒海，哭得更厲害了。李嘉抱住我，哽咽着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真是對不起你啊！”

　　他的氣息，他的擁抱，他的呢喃細語，一切一切都是那麼親那麼親，一直親到我的骨髓裡。我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做夢，我緊緊閉着雙眼抱着他，生怕一睜開眼，他又變得無影無蹤。

　　原來，張荔見我昏迷時不斷地叫喚李嘉的名字，忍不住給他打了電話。他當時正在杭州出差，一聽說我病得很重，放下手裡的事立刻就飛了回來。“你不知道，我聽了有多心疼！分開半年多，我沒有一天忘了你！”見我的眼淚又止不住地往下掉，他趕緊扭轉話題。

　　從這天開始，李嘉一天不落，天天抽空來醫院看我，有時早，有時晚，早上往往隻能呆一會兒，下午或晚上來時能呆一兩個小時。我從早上一睜開眼，就分分秒秒地眼巴巴地看着門口，希望他的身影突然在那裡出現。

　　為了能在他到來的時候馬上見到他，化驗拍片子我都跑着去。他要是來得晚了，我一整天都心神不甯。除了剛剛戀愛時，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渴望見到他、需要他。難怪人們常說，什麼東西隻有在失去時才會意識到它的寶貴。

　　到第28天，高熱還是沒有找到原因，但總算退下去了。在醫院又觀察一周後，李嘉把我接出了醫院。李嘉已經提前把小屋收拾得幹幹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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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進門，不知怎的，心裡忽然特别委屈，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李嘉忙問我怎麼了，我不由自主地撲到他的懷裡放聲痛哭。李嘉緊緊地抱住我，一邊不停地親吻着我，一邊喃喃地哄着我：“别哭，别哭了，都怪我，是我不好。”……

　　我們很自然地在一起溫存，然後，我們久久地擁抱着，一切是那麼和諧美好，就像小别之後的相聚，像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

　　後來，李嘉很坦率地和我講了事情的經過。其實，也不過就是一個老套子：一個有意，惹得另一個生情，碰上一個适當的機會，兩人就過“線”了。李嘉也流露過，小董生活能力比較差，不像我那樣能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他說，小董是很單純、善良的女人，她發現自己懷孕以後很害怕，想把孩子悄悄打掉，然後辭職另找工作，他心裡不忍，可又沒有别的辦法，這時我提出離婚，他開始以為我隻是在氣頭上說說而已，沒想到我那麼決絕地做了人流手術……

　　天底下再也沒有比我更愚蠢、更傻的人了，隻為了一時的痛快，一時的意氣之争，白白地斷送了自己的婚姻。我責怪李嘉當時不和我講清楚。李嘉生氣地說：“你不由分說就把孩子做掉，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當時是氣瘋了，怎麼解氣怎麼來，我做掉孩子是為報複他，其實，也是在傷害我自己啊！30歲，我和李嘉才決定要孩子，快31歲了才好不容易懷上，天天盼着胎兒快快長大，不是氣瘋了，喪失了理智，怎麼舍得把小生命活活殺死？

　　閑聊時，我問李嘉家裡現在變化大不大，是不是把家具什麼的都換了。他苦澀地笑笑：“本來就是新房、新家具，隻不過把被罩、沙發罩和窗簾換了換。”

　　“哎，三年前才分到新房，當時為了置辦這個家，我幾乎跑遍全城一件一件地精挑細選，想不到是為他人做了‘嫁衣裳’！如今，我已經從這個家的‘女主人’變成了‘第三者’。”我心裡這樣想着，嘴裡忍不住說了出來，眼淚也随着湧出眼眶。

　　李嘉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看了看我，似乎想說什麼，終于還是什麼也沒說。

　　後來，李嘉兩三天來一次，漸漸地一周來一次，再後來一個月都見不到人影。

　　我眼巴巴地盼着他來，他好不容易來了，我又因為他的遲遲不來和他怄氣，結果往往是不歡而散。他剛走，我又後悔得不得了，一天天地數着日子，算計他什麼時候能再來，又一遍遍地下決心：等他再來時一定讓他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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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32歲生日的那天，李嘉說好要來我這裡的，可我一直等到晚上8點還不見他的人影，我擔心他自己開車出什麼事，又擔心他變卦不來了，真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煩意亂……

　　8點半過了，他才風風火火地進門。我迎上去噓寒問暖。可沒過多大工夫，房間裡的電話響了，我拿起一聽，是個女的：“請找李嘉接電話！”我奇怪極了，這裡剛剛安電話，沒有幾個人知道電話号碼，會是誰呢？李嘉也納悶。

　　他接過電話，臉色馬上變了，隻聽他說了句：“好吧，我馬上回家！”他放下電話，轉過身來有些尴尬地對我說：“小董打來的，她早就有所察覺，暗示我好幾次了，沒想到她把電話打到這裡來了……”

　　一瞬間，我耳朵裡什麼也聽不見了，渾身癱軟，大汗淋漓。我強撐着自己走到門邊，默默地打開房門，眼睜睜地看着他匆匆地走了。後來，他打來電話，說小董就要生孩子了，他不能老丢下她不管，他不再來了！

　　哎，這樣的結局，我早該料到的。我是他什麼人？有什麼權力要他來這裡？我的夢該醒了！想想這些日子，我成了什麼樣子，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像一個小偷、一個乞丐，在偷搶别人的東西，而這東西本來就是屬于我的，隻不過被我輕易地扔掉了。

　　與李嘉貌似“失而複得”的短暫相聚就像鴉片，除了當時的一絲快感，帶給我的隻有更深的傷痛和更加難以忍受的悔恨與失落。

　　以前，我連想也不敢想，像我這樣出身于教育世家，又為人師表的大學副教授，一個從小就潔身自好、在人們眼裡端莊娴雅，甚至有些刻闆的女人，居然也會與什麼“偷情”連在一起。

　　盡管這個男人不是别人，是多年來一直愛着我，直到今天也仍然愛着我的男人，而且曾經是我的丈夫，但我也沒有理由做出這樣不磊落的事。我一陣自責，一陣委屈，心裡的痛苦難以名狀……我不敢再想下去。

　　漸漸，我覺得自己的小屋成了傷心地，我害怕回到那裡。每天下班，我都拖到很晚很晚，實在不能拖了，才邁着沉重的步子開門進去。有時，我會下意識地尋覓李嘉留下的氣息和印記，這讓我感到欣慰又哀傷。

　　我的父母見我一天天憔悴，十分難過。他們雖不勸說我什麼，但他們蒼老的目光中流露出的牽挂與不安，我做女兒的點點滴滴都感受到了。我也覺得我不該這麼下去，未來的路還那麼長，重要的是要面對現實，何況，我畢竟還有一份理智。我告誡自己，這一切該結束了。事到如今，無論多麼艱難，我也要跨過這一步去。我相信天下不會隻有李嘉一個好男人，我會有屬于我的生活。而且，由于這段痛苦的經曆，我從教訓中獲知怎樣建設自己的婚姻。我毅然搬出小屋，搬回了父母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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